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,沉沉地压在豫北平原的这个小村庄上,李建国坐在床边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根磨得发亮的尼龙绳,绳结处被汗水浸得发黑,却依旧结实,他抬头望了望墙上那道从屋顶延伸到地面的裂缝,像一道丑陋的疤,又像一只随时会睁开的眼睛,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系在床腿的钢筋上,另一端在自己腰间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,做完这一切,他才躺下,盯着漆黑的屋顶,直到困意袭来——这是他第4015个这样绑着绳子入睡的夜晚。
11年前,李建国还是村里有名的“能人”,他家的院子宽敞,砖瓦房是2008年盖的,儿子刚上小学,妻子王秀兰在镇上服装厂上班,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小河,平静又热闹,2013年的夏天格外闷热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,7月15日半夜,李建国被一阵“轰隆”声惊醒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,他还没来得及起身,床脚突然一沉,整个房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——墙皮“簌簌”地往下掉,窗户玻璃“哗啦”碎了一地,他抱起熟睡的儿子,拉着妻子往外跑,回头一看,自家院子的地面已经塌下去一个深坑,黑黢黢的,像一张巨口,把砖瓦房吞了一半。
“塌了,真的塌了!”邻居们惊慌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空,后来才知道,村里地下有煤矿,多年的采空区终于撑不住,发生了地陷,李建国的家,塌在了“漏斗”边上,村里紧急安置了受灾村民,李建国一家被临时安置在村北头的活动板房里,可没人想到,这“塌”只是个开始。
接下来的几年,地陷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,缠上了这个村庄,李建国的板房门口,地面慢慢下沉,出现了裂缝,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,下雨天,雨水顺着裂缝往屋里灌,墙角长出青绿色的霉斑,镇上派人来勘测,说板房建在老窑采空区的边缘,地基不稳,随时可能整体塌陷。“晚上睡觉警醒点,听见动静就跑。”干部的话像块石头,压在李建国一家人的心上。
从那天起,绳子成了李建国的“救命绳”,他找来施工队留下的尼龙绳,一头固定在板房的钢梁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,起初,妻子觉得他“太紧张”,劝他“哪有那么巧”,可李建国记得清清楚楚:2015年一个雨夜,他半夜被腰间的绳子拽醒,低头一看,床脚处的地面又下沉了5厘米,裂缝里“嗖嗖”地往里进风,他一把拉起妻子和儿子,刚跑到屋外,板房的后墙就“轰”地一声塌了,碎石砸在刚才他们躺的位置,床板被砸得粉碎。
“要不是这根绳,咱们娘三个怕是交代了。”李建国后怕得手抖,从那以后,绳子再也没解开过,晚上睡觉,他把绳子系在腰上,松紧刚好——太紧勒得喘不过气,太松起不到作用,他说:“这绳子像条尾巴,甩不掉了。”
11年过去,李建国的儿子已经从当年抱着睡觉的孩童,长成了1米8的大小伙子,在县城读高中,每月只回家一次,妻子王秀兰的头发白了大半,眼角的皱纹像地面的裂缝一样,越来越深,板房还是那间板房,裂缝却从墙角爬到了墙顶,像一张网,把整个屋子罩住,下雨天,李建国得把盆盆罐罐都摆在地上接水,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,像在给他数着日子。
“爸,你晚上睡觉还绑绳子啊?”儿子放假回家,看到父亲系绳子的动作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李建国笑了笑,拍了拍腰间的绳子:“习惯了,不绑睡不着觉,你妈也绑,她不敢。”王秀兰在一旁默默补着衣服,没说话,手里的针线却越来越快——她知道,这绳子绑的不是腰,是一家人悬着的心。
村里的老人说,地陷是“地龙翻身”,得靠“老天爷”收走,可李建国不信,他等了11年,等来的不是“老天爷”,是越来越多的裂缝,是越来越紧的绳子,镇上干部来过好几次,说正在申请搬迁,可项目批不下来,安置点不够,只能再等等。“等”字像钝刀子,一点点磨着人的耐心,李建国有时候会想,要是当年没塌房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儿子不用每次回家都看着裂缝发呆,妻子不用总把“万一”挂在嘴边,他自己也能睡个安稳觉,不用每晚都被绳子勒醒。
今年夏天,豫北平原又下起了暴雨,李建国躺在床上,听着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,像鼓点一样敲在心里,腰间的绳子勒得他有些疼,他却不敢松开,他想起11年前那个塌陷的夜晚,想起儿子惊醒时的哭声,想起妻子发抖的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绳子,还得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雨声小了,李建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梦里,他家的砖瓦房还在,院子里种着妻子喜欢的月季,儿子在追着蝴蝶跑,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阳光暖洋洋的,腰间没有绳子,睡得安稳又踏实。
可梦总会醒,天亮时,他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腰间的绳子——还在,墙角的裂缝,又宽了一点点。
11年了,一根绳子,一张床,一间裂缝丛生的板房,构成了李建国生活的全部,他说自己像个被“钉”在地下


